第一章:祁祁与钓叟
门“砰”地一声开了,风裹着雪像浪一样涌进屋子。
睡梦中的祁祁惊醒,顾不得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衣,立马将门合上。
从起身,到门前,再到关门,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但他身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霜雪。
这一阵风雪,灭了屋里的炭火。
好在祁祁动作利索,才没让大肆涌进的风雪冲坏了这摇摇欲坠的草屋,以及屋里的陈设。
倒没有危言耸听,只因这山委实是座怪山,雪也好,雨也罢,都要胜过外面。
经这么一茬,祁祁也没了睡意。
开门时草草瞥了眼,大概是还差一时辰就要天明。
随手弹了弹,身上的霜雪“唰唰”地落下,铺了茅草的地板尚有炭火的余温,这些霜雪很快就融化了,渗进草里。
祁祁向屋的一角走去,单薄的上衣略略飘了起来。
虽只是一角,但从其精炼的腹背线条来看,足见他身子的精壮。
取下架上的皮草披在身上,祁祁坐在炭火旁,身前是一张摆了几本纸书的木桌。
他重新点燃炭火,就着不明不暗的火光,翻阅起了纸书。
看的是本《镖史》,记了许多江湖事。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格外心烦。
草草看了两页,那股烦意就好似要冲出喉头蹦出来一样。
但睡也睡不得,想了想,搁下书,开了门来到屋外。
刚一出来,风雪就如洪流一般涌进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冲力。
不过祁祁早就适应,依然立得如根松柏,若是常人,倒真可能就这样被冲倒。
天地尤黑,昏暗吞噬了四周,洪流一样的风绞弄着霜雪,祁祁什么也看不到。
站了片刻,霜雪就已裹住了他的眉睫,像是身后积了厚厚一层霜雪的屋檐。
风雪犹在刮,祁祁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不知望着何处,像在眺望远方,又像在凝视身前。
这是第几日了。
他心想。
清晨,阳光熹微。
祁祁自然地醒来,淘米,生火,架锅,煮饭,一板一眼。
水从附近的湖边打的。
湖是个大湖,鱼很多。
晚上山上刮着风雪,湖面结冰,清晨旭日东升,气温急增,冰雪融化。
祁祁读各类史,晓得这世上多怪谲之地。
来这的第一日,也没为这日夜截然不同的温度感到多少诧异。
他见过很多比这还要怪谲的事情。
昨夜,不,应该说是今日凌晨,他站在门前的风雪中,风雪像有魔力般,刮走了心中的烦闷,也没逗留多久,便又回了屋子。
屋子的陈设很简单,木制的书柜、衣架,几张桌子,还有锅碗瓢盆。
屋子是没有窗的,怕夜晚的风雪肆意涌进,弄垮了草屋。
这山中野菜多,祁祁自己也种了菜。
他一开始没种子,附近的钓叟给的他。
这山中人不多,就他和钓叟两人。
湖里有鱼,山中有野味,餐餐吃得倒还丰盛,不比城里的富贵人家差。
犒劳了五脏庙,祁祁提着渔具,背上木篓,披蓑衣,戴斗笠,出门朝东边走去,那是大湖的方向。
蓑衣下的身子也很挺拔,斗笠下的侧颜棱角如雕塑一样分明。
尤其下颌,更是如刀锋一样锐利。
不瞧其它,只瞧半脸,蓑衣里的人,也定然是个美男子。
昨夜的风雪融化,今日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清理痕迹,土地仍有些泥泞。
穿着草鞋的祁祁却是如履平地,清风霁月。
路两旁的草堪比人高,几乎都盖过了祁祁的斗笠尖。
远处有树,更远处有山,更更远处,是山外山。
“这呢!”。
祁祁刚走出被草丛覆盖的山道,来到一片较为空旷的平地,就听到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那是一个装束与他差不多的老头,斗笠下的鬓发,已如霜雪般花白。
祁祁点点头,算是回应。
钓叟也晓得祁祁的性子,不冷不热,什么事情都是一点点,他想,天塌下来了,这娃儿的反应恐怕也只是一点点。
“早饭吃过没?昨夜的雪不打紧吧?”钓叟一边垂钓,随口问道。
“还好,”祁祁淡淡地回了句,收拾收拾,在钓叟旁边坐下,上了饵,把鱼线远远地抛去。
湖是片大湖,东南西北的边缘都长着高高的草,映着日曦的湖面波光潋滟,一层层传荡开去,就像鱼的鳞片。
在这里,天高地阔。
就像江湖。
祁祁、钓叟两两无言。
钓叟很早就在这山中生活了,祁祁刚到时,他跟祁祁搭话祁祁也是这么冷冰冰的。
原以为日子久了,熟稔了便好,谁知也没差多少,就像他年轻时一起“嬉戏”过的姑娘一样,都那样,也没差多少。
不过姑娘还是有些不同的,你用的劲大了,姑娘给的反应也就大了。
但祁祁不同啊,你是绵风也好,怒雷也罢,他给的反应始终也就一点点,不多不少,生怕这个度把控不得当,别人便会会错意似的。
他其实还是有蛮多东西想问的,这山里也就他和祁祁两人,不问祁祁的事,他真的就没别的事可干了。
总不能不问吧?那不憋得慌?。
比如,为何祁祁屋子的角落里摆放着两柄剑,一柄黑鞘剑,一柄白鞘剑,却始终不见他用剑、练剑呢?。
比如有次他夜半登门,为何祁祁只着了一件薄衣却不冷呢?。
比如明明他才是年事高的人,阅历理应比祁祁丰厚,但为何祁祁眼里却有着他也读不懂的故事呢?。
比如……比如……还有很多比如……。
只可惜他知道祁祁的性子,这些事问了,祁祁也不见得会答,所以便一直留着没问。
要么一问就问出,要么就不问,免得三番两次问,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似的。
这山里就祁祁一个人了,他不能把自己跟祁祁的关系弄僵。
“哟呵,来感觉了,去解个手,祁祁,帮我顾顾?”钓叟问。
“嗯,”祁祁淡淡应了声,接过钓叟小心翼翼传来的钓竿。
钓叟往附近走去,步子一瘸一拐。
祁祁一直注视着钓叟的步子,怕他摔倒。
钓叟对祁祁几乎是知无不言,包括这条瘸腿的事。
钓叟是个孤儿,无名,从小四处流浪。
他喜欢过一个富家的姑娘,那姑娘出落得是真的水灵啊,肌理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皙,灵动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用国色天香来形容,怕是都不为过。
可惜姑娘不喜欢他啊,他多次找姑娘,最后姑娘急了,命人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这件事到最后,他不仅失去了一条腿,连姑娘的名字也没问到。
他确实是喜欢姑娘啊,可姑娘也确实是不喜欢他啊。
感情这种事向来都是两情相悦,而非一厢情愿。
他是喜欢姑娘。
可那又怎样呢?。
过了会儿,钓叟又趔趔趄趄地走回来,想拿回钓竿,祁祁拒绝了他,“我来吧,你坐着歇息。
“嘿嘿,不用,”钓叟咧嘴笑道,“人是老了,提把子的能耐还是有的,不仅是这渔把子,还有裤子里那肉把子,嘿嘿。
祁祁不为所动,连头也没撇。
钓叟见状,笑着坐到祁祁身旁,轻轻拍了拍祁祁的肩膀,“这家伙,还挺壮实哈!”。
“别说了,吓着鱼,”祁祁说。
“嘿嘿,那倒不至于,”钓叟笑着说。
又过了一段两两无言的时光,祁祁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道,“你就没想过给自己起个名字么?”。
“你就没想过让那两柄剑出鞘么?”钓叟反问。
祁祁沉默,目光渐渐幽邃。
“没,没,瞎问的,”钓叟自知捅了篓子,赶忙道,“我也想有名字啊,可我没读过书,也不认得什么字。
要真起,我也只能给自己起个什么王狗蛋啊,李狗蛋啊。
“那还不如不起,”钓叟说。
“我给你起,”祁祁说。
“嗯?”钓叟有些愕然的。
“我说,我给你起,”祁祁说。
“那敢情好啊,你每日读那么多书,肚子里的墨水一定不少,你给我起,包管有文化,以后泡姑娘都能事半功倍!”钓叟笑着说,“话说,是个什么名儿啊?”。
“薄言,”祁祁说。
“薄言?”钓叟问。
“嗯,”祁祁说。
“这是个啥名儿?”钓叟说,“啥意思?”。
“少说话的意思,”祁祁解释道,“你太吵了。
“这小子,”钓叟抓抓头,“还嫌弃我来了?”。
“不过这名字还真是个好名字哈,好听,有内涵,我喜欢!”钓叟给予充分肯定。
钓叟紧接着又说道,“但我不能用啊!你要我不说话、少说话,那我比死了还难受。
祁祁,谢过你的好意,我不能用。
“早有所料,”祁祁视线停在湖面的竿头,头也不回地说。
“祁祁,我跟你说啊,”钓叟说,“这世上多怪山,山上多怪兽,像这里白天晚上的风雪、烈日,根本不稀奇,说不定,这湖里还有一条大鱼呢!”。
祁祁点点头,深以为然。
“哎,我也真是闷得慌,”钓叟说,“以前在外面讨啊,偷啊,抢啊,隔一段时间还能找个屁股大能生养的姑娘好好耍一耍,但现在在这山里,既没有姑娘,仅有的人也不跟我聊天,这日子一天天过得是越来越没劲儿了。
“嗯,”等钓叟说完,祁祁淡淡地应了声,表示认同。
钓叟气堵,一头黑线,不再说,叼着根狗尾巴草,呆呆地望向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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